历史文化镜像———妲己形象诠释研究(一) 2019-07-05 01:17

  小编导读:妲己的形象在中国的文人墨客与平民百姓之间流传已久,已成为一个符号性的人物。但是妲己真的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吗?历史上又真的是否有这个人物?妲己形象的演变带给我们一些什么样的启发呢?请跟随冯军老师的这篇文章来品读妲己形象的历史建构,并通过对妲己形象的研究找出其中蕴含的自古至今的社会意识(冯老师雄文较长,小编将其分为三个部分每周一更新,敬请期待)

  内容提要无论是在正史野史还是文学文本中,妲己总是一个特殊而略显尴尬的存在,痛恨者对之极尽诟骂侮辱之语,同情者饱蘸同情悲悯之意,戏说者天马行空,大胆编撰演绎,对妲己这种莫衷一是的诠释解读既与女祸观念的历史发展变迁有关,也深受人性复杂性影响,我国独特的文化生态与文化样貌也在妲己个人命运的沉浮史中直观地呈现。复杂的妲己诠释一方面反映了男权制的根深蒂固,男性在维护父权制对女性采取的支配策略;另一方面也揭示了学人客观理性精神,以人文关怀视角进行的文化的反思与历史省察。

  马克思认为“男人与女人的关系是最自然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它显示了人类由自然行为转变为人类行为的程度,人的本性转变为自然本性的程度,以及人的自然性转变为人之为人的程度。”男女两性本是最简单最自然的关系,但在特定的历史文化中普通的两性关系被附加上道德伦理等质素,其中妲己与纣王的关系更被人们反复铺陈渲染,妲己成为一种无法忽视甚至背负诸多非议与争议的存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历代诠释者以各自的历史视域对妲己进行解读,令妲己形象在诠释的历史长河中呈现出复杂性与多重性来,既有站在男性中心立场充斥贬责的女祸说,也有深怀人文精神饱蘸悲悯之意的同情说,还有张扬个性肯定其追求自我价值的说以及天马行空戏说与调侃的娱乐说等等。历代的妲己形象诠释史既是妲己形象的接受史,也形象直观地展现了我国独特的文化生态与文化样貌,我国文化发展变迁的历史进程更在其形象的诠释中一一得以呈现。

  我国古代小说成书有着特殊的发展规律,它往往不是个人独立创作,而是世代累积型成书。《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是,《封神演义》也不例外,许仲琳依据历史事件,结合民间伦理道德与审美旨趣编辑而成。妲己作为真实的历史人物,其在历史记载、文人骚客吟咏到《封神演义》妖孽、祸水、狐媚形象的演变有着渐次的发展过程。

  妲己,历史上实有其人。她原是有苏氏之女,后归于殷纣,至于以何种方式归于纣王,史书上说法不一。《竹书纪年》载“九年,王师伐有苏,获妲己以归,作琼室立玉门。”《国语·晋语》云“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竹年》提到的只是纣王获得妲己的时间与地点,《国语》涉及更多细节,透露更多妲己个人信息。(一)她的出身。出身有苏氏,为有苏氏之女。(二)她的处境。有苏氏不敌殷纣,存亡之际有苏氏主动献出妲己以自保。(三)她的形象。在个益与家族利益矛盾冲突时,妲己选择挺身而出,不计个人荣辱,体现了其深明大义的一面。

  但历史上对妲己这种正面的评价凤毛麟角,更多的是指责、否定、谩骂甚至是深恶痛绝,因为纣王的宠幸,妲己在历史上承担了的责任。《尚书·周书·牧誓》云“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商邑。”《逸周书·克殷》曰“乃适二女之所,既缢,王又射之三发,乃右击之以轻吕,斩之以玄钺,悬诸小白。”如果说《尚书》中武王作为在下者讨伐纣王需要师出有名,“惟妇言是用”主要用以谴责纣王,顺带对妲己误伤的话,那《逸周书》中武王对既缢之人又三射、斩杀、悬挂,一系列的举动说明其对妲己痛恨至深。“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妲己祸水的形象有了眉目。《国语·晋语》《荀子·解蔽》进一步落实这一形象,“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膠鬲比而亡殷。”“纣蔽于妲己、飞廉而不知微子启,以惑其心而乱其行。”指出妲己亡殷,但对于妲己如何蒙蔽纣王,怎样蛊惑其心,祸乱其行并没有具体事例说明,妲己祸国说鲜有证据。至《吕氏春秋》把妲己置于舞台,加诸牝鸡司晨干预之罪。“殷内史向挚见纣之愈乱迷惑也,于是载其图法,出亡之周。武王大说,以告诸侯曰:‘商王大乱,沈于酒德,辟远箕子,爰近姑与息。妲己为政,赏罚无方,不用法式,杀三不辜,民大不服,守法之臣,出奔周国。’”“妲己为政”,祸乱朝纲,致使殷商民心失良臣奔,武王以之作为伐纣的理由与借口。先秦文献对妲己的描述多少透露了人们对妲己的不喜,对其有逐渐黑化的倾向。如果说先秦典籍是没有多少事实证据妖魔化妲己,疾言厉色指责妲己的话,那汉代《列女传》则不遗余力指斥妲己祸水形象,甚至张冠李戴诸多罪行加于其身。

  《列女传》刘向作,据班固《汉书》载:“向睹俗弥奢淫,而赵、衞之属起微贱,踰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採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列女传》多数篇章歌颂女性贤明、贞顺、仁智、辩通、节义,树立女性之楷模,个别篇幅写妲己、褒姒等孽嬖乱亡者,作为反面教材,引君王鉴戒。《列女传》卷七《孽嬖传·殷纣妲己》比较详细叙述了妲己之恶。

  妲己者,殷纣之妃也。嬖幸于纣。纣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距谏,辩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不离妲己。妲己之所誉贵之,妲己之所憎诛之。作新淫之声,北鄙之舞,靡靡之乐,收珍物积之于后宫,谀臣群女,咸获所欲。积糟为丘,流酒为池,悬肉为林,使人裸形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妲己好之。百姓怨望,诸侯有畔者。纣乃为炮烙之法,膏铜柱加之炭,令有罪者行其上,辄堕炭中,妲己乃笑。比干谏曰:“不修先王之典法而用妇言,祸至无日。”纣怒,以为妖言。妲己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于是剖心而观之。囚箕子,微子去之。武王逐受命,兴师伐纣,战于牧野。纣师倒戈,纣乃登廪台,衣宝玉衣而。于是武王遂致天之罚,斩妲己,头悬于小白旗,以为亡纣者是女也。《书》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唯家之索。”《诗》云:“君子信盗,乱是用暴。其止共,维王之邛。”此之谓也。

  《列女传》明确把妲己定位为红颜祸水、女色的典型,为了突出妲己之恶,把原本纣王罪行亦置换到妲己头上。据《史记·殷本纪》记载炮烙之刑、剖比干之心本是纣王个人行为,与妲己无关,《列女传》把之归咎于妲己,恶意妲己。此后陈寿《三国志·魏书·后妃传》虽未直接说明妲己之恶,却仍指出妲己之祸乱天下。他借魏中郎栈潜之口指出,“在昔帝王之治天下,不惟外辅,亦有内助,治乱所由,盛衰从之。故西陵配黄,英娥降妫,并以贤明,流芳上世。桀奔南巢,祸阶末喜;纣以炮烙,怡悦妲己。是以圣哲慎立元妃,必取先代世族之家,择其令淑以统六宫,虔奉宗庙,阴教聿修。易曰:‘家道正而天下定。由内及外,先王之令典也’。”栈潜及陈寿对妲己态度不言而喻,妲己品行不端,非娥皇女英贤明令淑,是家国之祸阶。

  纵观上述典籍记载,落实了妲己四方面罪责:一、用美色媚惑君王,令君王惰政懒政,最终为淫乐施行,为取悦一人而害苍生坏社稷。二、妇德有亏,对纣王贪残暴虐、远忠臣害贤良不进谏,鼓励纣王作恶。三、亲自害贤良,伤无辜,手段极其残忍。四、作为女性有野心,干预朝政,败坏律法。妲己作为女性,妇德妇言严重欠缺,更侵占了封建社会男性话语权与权力,是被男权社会最为不容与否定的对象。典籍一次又一次对其黑化妖魔化,目的重在惩尤物,治乱阶,维护人伦纲常与秩序稳定。

  妲己故事在先秦两汉文献中记载,在此后的文人骚客笔下也经常出现,批评者众。杜甫《北征》云:“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杜甫有着“致君尧舜上,再使世风醇”的理想,他深切关心国家兴衰荣辱,对影响江山社稷的妲己持否定批判态度,设定其祸水形象。李白个性超脱,但对妲己祸国行为同样加以鞭挞,他在《雪谗诗赠友人》中说“妲己灭纣,褒女惑周。天维荡覆,职此之由。”元稹在《莺莺传》中更加放大妲己女祸论,并说明了敌视妲己的原因,他说“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其人……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之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憀笑。”妲己成为女祸、妖孽的化身。美丽的女人是危险的,这种危险的后果又是极其严重的,无论是忧国忧民的诗人还是诗意放旷的文人都希望人们能够对美丽的女人心存警惕,以史为鉴,以史为诫,而妲己即是为之诫的前车之鉴。

  至有元一代,诸多杂剧作家提及妲己,尽管民族压迫下获得创作自由,更具批判意识,但他们笔下的妲己仍是倾人城破人国的对象。《汉宫秋》中面对匈奴大兵压境讨要王昭君,汉庭尚书以妲己为例劝说汉元帝不要因女色误国。狄君厚《晋文公火烧介子推》借助正末之口指出“纣王无道,因宠妲己,盖摘星楼、不明殿、长夜宫,敲阳人胫?验髓,剖妇人腹气验胎”等不仁行径。郑光祖《辅成王周公摄政》认为纣王“宠妲已贪淫肆虐”,滥用刑法、劳民伤财。如果说狄君厚、郑光祖等人是旁敲侧击嘲讽批评妲己的话,杨景贤则直接了当,他在《西游记》第一本借唐僧之母殷氏之口指出“周亡殷破越倾吴,都则因美艳姝。”[上马娇]唱的是“想当日妲己又俗,褒姒又愚。西子有妖术,累朝把家邦来误。可正是,美女累其夫。”瑧元代文人遭际造成他们对现实进行猛烈的批判,但这种批判力度并没有涉及对妲己的文化反思,反而千人一腔认同妲己贻祸家邦。在《封神演义》成书之前,无论是史书还是野史笔记、诗文杂剧中妲己几乎都是倾商亡殷的罪魁,妲己被牢牢钉在罪恶的耻辱柱上,成为难以颠破的认同,这对《封神演义》妲己形象书写以及后世人们对妲己的解读奠定了先入为主的基础。

  人与狐虽属于不同的物种,但两者关系密切,狐在人类文化史上具有特殊的文化功能与文化寓意。在远古时代狐被赋予祥瑞之象,备受推崇。郭璞《山海经图赞》曰“青丘奇兽,九尾之狐。有道祥见,出则衔书。作瑞于周,以标灵符。”“《说文》认为狐有三德:‘其色中和’符合中庸之道;‘小前大后’,象征尊卑有序;‘死则首丘’,具备不忘根本的德行。”汉代也认为狐有福瑞之征,如《艺文类聚》云“德至鸟兽,则狐九尾”,“白狐至,国民利;不至,下骄恣”。随着狐文化的发展,汉代也出现了妖兽之狐。“老狐屈尾,东西为鬼。病我长女”,“老狐多态,行为蛊怪。惊我主母,终无咎悔”,直接描写狐精祸人。魏晋南北朝时期,狐神性进一步没落,幻化妇人,女性媚狐、淫狐出现。《名山记》认为狐即淫妇,“狐者,先古之淫妇也,其名曰阿紫,化而为狐,故其怪多自称阿紫”。狐幻化女性,以色迷人,荡人心智。《玄中记》也提到“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狐化美女,以色媚惑男子,人们把妖狐与美女、淫妇联系在一起,美女狐精的形象有了雏形。到了唐代狐妖之说大盛,《太平广记》第四百四十七卷载“唐初已来,百姓多事狐神。房中祭祀以乞恩,食饮与人同之。事者非一主。当时有谚曰:无狐魅,不成村。”唐代狐魅之说普遍,出现众多蛊惑男子的淫狐。《广异记·上官翼》中老狐化作姿容绝艳的女子与男子欢狎,《薛迥》篇狐化娼妇与薛迥欢好,狐淫狐媚狐蛊惑人心,白居易在《古冢狐》中把狐之魅惑与妲己相联系,他说:

  古冢狐,妖且老,化为妇人颜色好。头变云鬟面变妆,大尾曳作长红裳。徐徐行傍荒村路,日欲暮时人静处。或歌或舞或悲啼,翠眉不举花颜低。忽然一笑千万态,见者十人迷。假色迷人犹若是,真色迷人应过此。彼真此假俱迷人,人心恶假贵重真。狐假女妖害犹浅,一朝一夕迷人眼。女为狐媚害即深,日长月长溺人心。何况褒妲之色善蛊惑,能丧人家覆人国。君看为害浅深间,岂将假色同真色?

  白居易指出狐化美妇,以色媚惑人心,为害至深,严重者如妲己令人丧身覆国。白居易虽未直接说明妲己即狐,但把妲己与狐放在一起论述,指出她们共同的特点即以色事人、狐媚害人,在白居易眼中妲己已然具备了狐狸精的特质。李瀚《蒙求》注明确指出“妲己为狐精”。妲己用美色迷惑纣王,具有美貌、、妖媚特征,这与妖狐幻化美女,妖邪特点并无二致。妲己为狐精所化的这一观点,为后人所继承,此后《武王伐纣平话》《封神演义》皆从此角度进行书写。元至治年间,建安虞氏刊刻全相《武王伐纣平话》中说,妲己为华州太守苏护之女,在应征入朝途中被九尾金毛狐换去神魂,自此妖狐在宫中蛊惑纣王,残杀大臣、祸乱百姓。纣王未遇未宠妲己前是十足的明君仁主,在他统治下“八方宁静,四海安然”,俨然太平盛世景象。而妲己入宫后聪明仁德以天下为己任的帝王变得昏聩无能、残忍暴虐,最终国破身亡。在《封神演义》成书前妲己几乎都是祸水、狐精形象,到《封神演义》中这一形象更加明确。《封神演义》中妲己本是翼州侯苏护之女,姿容艳艳,温良娴静。纣王思好美色,欲纳妲己为妃,妲己入朝途中被轩辕坟千年狐狸精摄去魂魄,并被借体入宫迷惑纣王祸乱朝纲。《封神演义》中妲己集以往妲己之恶,狐媚、残忍、祸国于一身。她引诱伯邑考,逼反黄飞虎,陷害姜皇后;她唆使纣王剖孕妇肚、造虿盆、建鹿台;她令纣王制炮烙害梅伯,逼死商容,害比干剖心,骗聚四方诸侯于朝歌杀之。妲己以美貌为筹码,迷惑君王,陷害忠良,罔顾百姓生死,在妲己的主导下殷商的大好江山就此葬送,妲己成为殷亡最重要最直接的推手。在《封神演义》中妲己集狐精与祸水为一体,被成功地塑造成殷商的掘墓人。